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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情寺

    时间:2014-07-12 21:45 来源:悦读空间 作者:wanshehui.com 点击:
    长青想好做和尚的时候,日头已开始落山了。 长青要去的地方叫做马蹄寺,马蹄寺在马蹄山。 长青像吃了石头粮,一身的劲不乏不困,两腿下忽忽的像刮风。他根本不想停下脚来,能走多少路算多少。 但天色终于是暗淡了下来,明光的有月亮,星星,还有长青的心。长

        长青想好做和尚的时候,日头已开始落山了。
        长青要去的地方叫做马蹄寺,马蹄寺在马蹄山。
        长青像吃了石头粮,一身的劲不乏不困,两腿下忽忽的像刮风。他根本不想停下脚来,能走多少路算多少。
        但天色终于是暗淡了下来,明光的有月亮,星星,还有长青的心。长青不怕夜,不怕鬼,不怕虎和狼。
        在这带着鸟声虫鸣的夜晚,山风习习的往心眼里钻,莫不是很好的么!就是虎来,狼来,被它们吃了,也值呀,省得往土里埋!想到这里,长青就傻笑。
    躺在寂静的山岗上,长青从来没有如此兴奋。似乎是,这不是他第一次露宿山头了,可是,就今晚他这么的尤其活跃。眼皮子刚耷拉下来,东方的曦光已微微亮了。
        长青猛睁开眼,自喊了声:走!

        长青的身体很快瘦了一圈,大约是瘦了三圈觉察到体力确实有些不支了,他终于明白作为肉身的人的命运终究掌握在天的手里。
        身陷荒野,饥肠咕咕,如何是好?一转身,他偶然发现一块菜园,正依附于斜穿冷峻的山壁。前边有小河清唱。狂喜。洗把脸,长青拔了一只萝卜,洗洗,处理一下,就开始吃了。
        长青想,有菜园必有人家,也不知离马蹄寺还有多远。
        “马蹄山清苦,适合清修?”
        “听说落托寺更好呢!”
        “马蹄山每顿饭6菜1汤,哪儿还有得比了?”
        “何以如此铺张?”
        “从有寺庙开始,从古至今,没有香火钱谁来供养佛爷?”
         “那要是在此栖身,简直是人间天堂!”
         ……
         忽听到了那边如许细细碎碎的声音。循声望去,望见了山间隐有缭绕的烟云,一棵参天古柏巍然耸立,看是与别处自有不同。莫非这里就是马蹄山?
    不知为何,长青听到此话,反倒犹豫了,退缩了。
        但长青宁愿亲见,也不愿听信这传言。跑了这远的路,好歹得见见马蹄寺。

        环视四野,并不见有寺院的屋宇。时近中午,行人寥寥。正犹豫之间,有一个还算显眼的路牌标示了寺院的指向。
        没有想象中的壮观,也没有雕梁画栋的神秘,暗红的油漆已见斑驳,有几位长者表情木然,有坐于门边的,有坐于屋里边的,有散步游走的。甬道的绿荫下不闻一声树丛中的鸟鸣。
         这里难道将是我寄托肉身的住所吗?长青想。或许是吧……

        “尽形寿不杀生是沙弥戒,尔今能持不?”
        “能。”
        “尽形寿不偷盗,能持不?”
        “能。”
        “尽形寿不能淫,能持不?”
        “能。”
         “尽形寿不妄语,能持不?”
         “能。”
         “尽形寿不饮酒,能持不?”
         “能。”
         “尽形寿不着华鬘好香涂身,能持不?”
         “能。”
         “尽形寿不歌舞倡伎亦不往观听,能持不?”
         “能。”
         “尽形寿不得高广大床上坐,能持不?”
         “能。”
         “尽形寿不得非时食。”
         “能。”
         “尽形寿不得捉钱生像金银宝物。” 
         “能。”
         “是沙弥十戒,尽形寿不得犯。”

        长青从此叫善泽。这是他法号。
        过了几日,善泽见不断有烧香拜佛的人来。
    这里的寺院方丈、和尚,对于世俗的事情还是很有了解的。每遇客多时,便有几位专职的和尚穿着袈裟正襟危坐,已候多时。
        “阿弥陀佛,既到仙地,何不留下尊姓大名?”
         所谓的施主遂落笔划下各种各样的字样。
        “阿弥陀佛,何不抽签问卜未来,祈福佛祖保佑,法师都会亲自诵经念佛,为你消灾。”寺里的东西,寺里的人,充满了神秘和叵测,香客在此基本是言听计从的。
        于是先点了一柱香,香客刚爬下磕了三个头,还没有起来,一位穿灰布袈沙的和尚走过来,“这里是磕头许愿的地方,让我过去签个香袋。”
        香客似乎意识到自己的陷入,但头已经磕完,总不能跑吧?于是跟着和尚到他的木鱼前面去拿香袋,好似进入迷宫般的,只得把一张张人民币献出来换取法师诵经,菩萨保佑。
        还有一些香客,看上去很有富贵之态的妇人,一看动作表情,便知来的多了,却似乎并不认为这里摆满了棋局。而这些和尚们,见的这些妇人多了,也便知道其中意思,也就格外开恩,不再施些花梢手段,多拿她们的钱了。
        常见到这样的一些妇人,目光浅浅的游移,一个个紧落在好头脸的和尚上面,也有和尚如此的回报那姿色稍好的妇人的。正所谓,一事两斗当,烧香搭看和尚,相看两不厌。
        有时候一些女香客晚上也来,也不知是哪一个约的哪一位,竟眉来眼去的会意,来到那稍稍僻静的山跟角落,或林荫大树的旁边。
        庙里不断爆出各种花边新闻来,独老方丈不知。且有各种各样的妙语传开着:

        四大红:庙上的门,杀猪的盆,大姑娘的裤裆,火烧云。

        三大乐:乐无牵无挂,乐能骗钱花,乐把肉身耍。

        两大闲:游身好闲,闲情偶寄。

        一大醉:酒不醉人人自醉,买取一盏荤素汤。

        善泽在俗世呆的久,好歹也是经历过尘幻之人,他自思,这里的铜臭原来比世俗有过之而无不及呀!他把这想法说一个很正直的和尚叫慧真。和尚模样倒有可观之处,神清气朗,挺拔中自有一种风流态度。这和尚虽则也常常和众等一起设局弄些香火钱来,可看上去并不像一些人表面堂皇,暗里猥琐,只感觉此人倒本真自然,遂极愿与其接近。
        据善泽的观察,对于香客和尚勾搭之事,慧真似乎不做的。善泽和他交好,偶而也说出一些心里话,但深心中的故事也是只字不提,只是从眉宇间猜出几分曲折来。
        “现在的和尚不嫖就不错了,不强奸就不错了。什么给观音下跪,给祖宗烧纸……他们什么神都信,到头来是谁也不信。”
       “寺院就是妓院,妓院就是寺院。”
        有一回,善泽又和慧真谈心的时候,慧真狠狠跟他说了这样一句话,吓了他一跳。不过慧真再说这样的话时,他就不再惊吓了。常常地,他要重复这么一句:
    “寺院就是妓院,妓院就是寺院”。然后两人就大笑开了。
        不过说实话,看着别的和尚都这样学坏,善泽有时也把持不住,可是他也许是真的把红尘看淡了,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一口气跑到马蹄寺。
    善泽在马蹄寺没呆过多长时间,就很有走的心。却也凑巧,正赶在他准备离开的前几天,他碰上了一件蹊跷之事。

        一天,善泽正挑着一担水往庙里走,路过一片林荫,忽见一个女子正往马蹄寺行来,年纪仿若,形容姣好,远看时,古雅收束,步态轻盈,渐近则见是神凝气爽,自见心地坦然明朗。再细细探看时,此女子眉宇间略有愁结,不知心藏何事。善泽看的多时,一时失态,正有一眼被女子的目光锁住,四眼传神,竟然不知有一种何样心情。
        倒是女子先发话了:“敢问小和尚,马蹄寺是否就在前边?”
        “是啊是啊!敢问女居士到此贵干?和尚我就是这里的。”
        “女居士?呵呵呵……”女子听善泽言,竟忍不住笑出来。声音极尽温柔,听得善泽竟忘我。
        “叫你女居士不对么?好吧,女施主,敢问你到寺里何求?”
        “女施主我来此地是烧香许愿的。”
        “阿弥陀佛,万万不可……”
        “为什么?你这和尚?我到此地许愿,难不成碍了你事?竟不愿让我进去?你不愿指路倒也罢了……”
        “不不不,女施主莫误会,不是贫僧多事,实在是去不得。贫僧乃出家之人,不愿更详琐碎,你若信我,就甭进去了。另去别处吧。”
         “哼,你还富僧呢!我偏要去!”
        “阿弥陀佛……”善泽微合双眼,再缓缓重复前言。
        “真不知你的药葫芦!那好,我有一事盘在心里好久了,你可帮我办得?”
        “贫僧出家已久,不食人间烟火。敢问施主何事相求?”
        “小女子深陷红尘已久,几经坎坷,心碎不已。日有出家之心,听说今世尼庵不净,不敢擅进。听人说南方临海有寺名叫大情寺,究竟不知何处,莽撞来寻,小和尚多多指点。”
        “大情寺没听说过,名字倒是真切!看来这世间难寻清净之处了,非但是尼姑庵不净,就是和尚寺也肮脏的很哪!这正是我不愿让你进去的原因。唉!我这和尚不当了也罢!我陪你一路探听找寻吧。”
        “多个陪伴,那敢情是好。”
        “只是你我一路行来,多有不便呀!”
         此时,那女子又抿嘴一笑,指碰着和尚脑壳,讽一句:你这木头和尚!

        善泽正欲前进,前边忽然被一条河拦住了,问道女子说:先前没有这条河的啊?却无回音。四顾看时,竟无女子。善泽心下狐疑,并存震惊,一睁眼竟是一场梦。原时这段时间太累,打水回来在林荫里糊迷住了。
        善泽暗想这是神仙指点,那还在此马蹄寺呆下去有何用?且想梦中所说之事,言及一个叫大情寺的去处,想必会安下这颗心的。这样想了,便决计当日就启程,也不辞别了师父众师兄师弟们,径往南方抄小路去了。

        善泽于是又重新做回了自己。他叫长青。不再当和尚,正如当时去当和尚,心情竟出奇的一致。长青一路上疯疯颠颠,翻山越岭,倒也不疲不乏。所不同的是,此时心里倒惦记了一个人:那梦中的女子。她到底叫什么呢?当时连个名字也没顾上问!……
         南无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不知不觉,月亮忽然就上来了。离开马蹄寺的这天夜里,长青等这月亮多时了。陪着这月亮走了许多路,猜她或许累的时候,长青也差不多感到疲劳了。他拔了一根草塞在嘴里,哼了两句牧羊歌。还念了两句山歌。平日里小伙姑姑娘传情的那种歌,他可不会唱,说实话,他是真想唱的,可就是不会唱。不唱也罢,唱了心更疼。
         回想过往种种,长青的心没闲,嘴没闲。不知因了何种具体感触,竟想起李叔同的一首诗来,结结巴巴的念出,声音不大:

        仰碧空明明,朗月悬太清;
        瞰下界扰扰,尘欲迷中道;
        惟愿灵光普万方,荡涤垢滓扬芬芳,
        虚渺无极,圣洁神秘,灵光常仰望!
        惟愿灵光普万方,荡垢滓扬芬芳,
        虚渺无极,圣洁神秘,灵光常仰望!

        长青仰面对着天,静静地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
        长青大约是路上的命。活该他当不成和尚。
        大情寺,哪里才是大情寺?大情寺呀,我的大情寺!
        问寿星,问婆婆,问木匠,问农夫,问妇人,问孩童,把该问的人都问遍了, 把嘴皮子都磨破了,可人都说没听说大情寺。这该怎么办?
        长青真想狠狠抽烟。可他对人说过,要抽就抽大烟!呵!此大烟非彼大烟,就是旱烟,自家种的烟,自家卷着吸。
         长青说,现在的烟,不好吸!长青还说,现在烟,不如卷着来劲!
         长青说这话是胡话,以前我认识的一个老搭档揭过他的密,他从前也抽过蓝钻,好像不多,但不知为了什么,忽然忧伤了一个月不多说话,只闷闷的抽烟,之后竟再不抽。非但如此,他以前用手机,自此之后再不用。长青说,现代的什么洋玩意,屁玩意,不用也罢!
         长青倒喝酒。起初往马蹄寺去的一路上颠簸,长青起初是携了个酒壶的。
        “马上就做和尚了,将不能再饮酒,趁此痛饮一回回吧。”
    长青喝酒时,脸总是仰起,眼眯瞪着,喝过就大笑,也不管有人没人。人常常笑他是异类。
        长青做了和尚就扔掉了酒壶。现在他又在路上奔,疯着跑,免不了去酒馆里花上些许小钱,喝。这酒,是必须要喝的。除非当和尚。长青的做法证实了这一切。
        我说过,这些都是我的一个搭档告诉我的。这搭档也做过他的搭档。但长青和我,究竟是没见过的。所有的这些,我也只是耳闻和猜想,不见得对的。我们且把这些文字当作一阵风,一阵茶,或一杯酒罢了。不当真。不当真。

        又是一天,长青又喝上了酒。喝完了酒,渐有些醉意了,他就又念叨着:“大情寺?哪里才是大情寺?我的大情寺呀,大情寺……”
        “嘻,哟嗬!哪里来的和尚!还吃酒,竟这般疯言絮语?”
        “就是啊,哪里来的酒鬼?这般胡言乱语?”
         这样说的人多了,就围拢了许多人过来赏他。长青倒不羞,自是斜眼看着别人,继续说:“你们!你们——谁知道大情寺?啊?若知道的,说出来,重重有赏!啊?”
        旁边就有人笑开了。有耻笑的,有哄笑的,有当真笑的。当真笑的,有男子言道:“赏什么?十万两黄金可以么?”
        “成交!快快告诉在下!大情寺究竟何方?!”
        “可是你哪里来的十万两黄金?我是不信的,除非你拿出来!”
         长青就瞪了眼,“你既不信,我送你黄花大闺女,漂漂亮亮的,值十万两黄金的!”
        “是吗?你小子养着几个这样的闺女?”
        “TMD,老子正没好气,你休惹我!”
        “就惹你!无非就是个叫花子,还硬逞什么能吹什么大话!”
        “妈的,你找死!”
         接着便撕扯起来了。旁边的人越聚越多,笑声聒噪声更大了。
    长青好本事,与那厮撕扯了一会儿,硬是腾出一只手来,狠狠朝对方脸上甩了一耳瓜,听的是片片响。周围的人看的呆,竟有人啧啧称叹的,还有为之加油的,脸上的诡笑涂着油。
         长青说,“起来,我且饶了你吧,好歹省些力气!要在平时,你可要挂花的!”
         那厮点了了点头,一脸的悔意,大约很后悔,“邪门了,我不识相,我不识相,碰见武林高手了……”

        长青知道打问无果,正欲离开,忽然从门外边飘忽忽传来一句女音:浪荡江湖任由侠,花些力气长见识。长青定睛看人时,竟吓了一跳。
        长青不怕虎不怕狼。长青怕什么?怕的是眼前人:傲骨软香,体态袅娜,短袖长发,这不正是在马蹄山下遇见的那个女子吗?
        “你……你还认得我吗?”
        “你是谁?我不认识!”
        “我们梦里见过的。”
        “说胡话。”
        “真的!”
        “别真不真,假不假的,我就是看你小子挺狂的是吧,想与你较量一下武艺!”
        “好吧。”
         这时间,馆里的人都自动散开,要见识一下一场精彩的龙凤斗了。
        且看:酒肆一时成武场,摩拳擦掌对对碰。自古英雄遇美人,谁知美人亦英雄!
    刚开始时男的还让着女的,慢过几招后,忽然间就正视了女的,招招式式,果是认真,不得半点犹豫。正招架的紧,女的却虚虚的如水般凤拳顺势借力,使得长青身子越发不稳来。
        长青忙喊:停下!
        那女的不停,又继续跟他斗过几招,方才说声:“服不服?”
        “服!”
        “还狂不狂?”
        “不了。”
         长青的声音极小——长青原也有爱面子的时候。就停了打斗。
         长青说:“你果然忘记了我?”
         “从来不认识,何来忘记?”
        “我们在马蹄山下见过的。对了,我在梦里见过你!”
        “胡话!我听不懂!”
        “呵呵,教训他!这小子尽说胡话,还说什么,大情寺呀,大情寺!哪里有什么大情寺?!”
        “去去去!谁跟你说话了!你们还不配!”
         长青听到这番言语,不免偷着乐。想着女子原是口毒心软,和自己一个心的。
        “狂人跟我出去说话,懒得理这帮混货!”
        “好,听姑娘的话。”

         去到外边一个清静的角落。周边三面是一些瓦房,隐隐透着些古意。长青觉得这里真是好,急着又问一些话:“姑娘,我真在梦里见过你的,你还说让我帮你一块找寻大情寺的!”
        “我没说,我不知。”
         过了会,女子忽然说:“我好像听姐姐一年前说过一个什么寺的……”
        “噢……你姐姐?你还有姐姐?”
        “恩,我姐姐和我简直是一张脸,乡亲们都这样说。不过,我比姐姐野。”
        长青有点明白了。原来,梦中人是眼前这女子的姐姐。
        长青就又由不得问下去,“那你姐姐叫什么?我在梦里的确见过她的,就是你这般模样!她在哪里,还好吗?”
        谁知说到这里头,那女子竟不作声了,忽然就抽泣了几下,终于有了女儿的软弱情态,说了句:“我已一年不见姐姐了。想死她了。”
        “我和姐姐从小失掉了父母,她大我两岁,凡事把苦自己吃了,还处处让着我,由着我耍性。但姐姐从来不把苦当苦,她可开朗了。只是有时间会眼睛呆呆的想。有一回我出了一次远门,姐半路接我回家,竟然有两个酒鬼围住我们不放。还好有个小孩子路过,把我们救下了。这孩儿一身好武功,把酒鬼坏蛋打得屁滚尿流!比你今日在酒鬼里打那厮还要好看!我现在想起这事儿来,都遗憾没留下他的地址。从此我就学武艺,姐姐不学的,姐姐把许多时间都耗上琢磨事情上头……”
        “噢。”
        “你不是去大情寺吗?不要去了,我们一起去找姐姐,好吗?”
        “不!你姐姐梦里的意思,就是要找到大情寺。天给我托了这梦,必有道理, 大情寺定是你姐姐的一根线呢。”
        “那好,我跟你一块去找姐姐!”
         “只是你我两人随行,多有不便呢。”
         “去!当你的和尚去吧。”

      

        向南,向南,这样连续走了几天。
        此次南行,长青感觉到节奏比从前是慢了些。毕竟身边多了一个女子,彼此都要相顾照顾的,不能随心随意。不过长青感到这样还好,有个人在旁,即使不说话,也不必空乏到非要打酒喝的地步。
        这女子虽然不过二十,身手不凡,多有武艺,又吃得苦,多有女儿的风情,女儿的心细。当长青疲累的时候,她的善解人意便体现出来,还有一些逗乐,让他的空闷不适顿消。两个人一路走,并不多说话,常常是女的问一句,长青他答一句。女子问长青的时候总是说,和尚,你怎么怎么!不高兴的时候,还会骂将开来,说,秃驴,你怎么怎么!有好几次,长青确实想说都硬是止住了。长青喊女子,常常是喂怎么样喂怎么样。
        有这么一回两回,风和雨不搭话就提前来了,把两人的衣服速速打湿。急找到一个可避雨的地方,长青打趣道:
        “雨贴衣服衣贴身,俗身贴心心贴心,真爽!”
        “爽个球!赶快脱下来,我帮你洗洗,晾干!”
        “嘻,我个大男人家,不必这么娇养的,你须尽管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不!这一路南行,离了你可不行,可不能弄出个毛病,弄出个三长两短!”
         长青依也得依,不依也得依,只得把湿衣服脱下来。长青光着背,看着女子不知说什么,只嘿嘿笑。

        这天俩人又狠走了近百里的路程。天实在热,艳阳退下去的时候,心里自然清爽了不少。长青这时就有话说了:“喂,你说你姐姐到底在哪里?大青寺到底在哪里?”
        女子说:“这些话你在心里说了多遍了吧。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
        长青说是。但他又说自己毕竟当过和尚,不能妄言,不能太琐碎。
        “那你每说句话,你都喂喂的叫我?这可不礼貌呀!不像你呀,你在酒馆里打斗得好热闹呀!”
        “是呀,这么久了,你竟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说你叫什么?将来称呼起来也便易许多。”
        “我叫梦诗。”
        “哦,梦诗,好。有点像你,有点不像你。”
        “哪里像,哪里不像?”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天机不可泄露。”
         “说不说,不说拧你耳朵!”说着,梦诗竟真要拧他耳朵了,唬得长青赶忙说:
         “我说,我说。”
         “你给人感觉像一首诗,但更像一首打油诗!”说完,长青先自个儿笑开了,气得梦诗咬牙切齿,用小拳头扑打扑打的捶他肩。
         长青说,“你叫梦诗,那你姐叫什么?我猜测猜测,叫梦画?不顺口,该是叫梦遥了!”
         “你怎么知道?”
         “我俩这么苦苦的寻她,她却不知在遥远的何处,我这么一想,就脱口而出了。”
         “哦,我姐姐是叫梦瑶,是琼瑶的瑶,不是遥远的遥。”
         “都一样,都一样的,只是,瑶字也是个好字,让琼瑶用上了,有些俗气了。”
          “恩,姐姐给我讲过,瑶字不单指白玉的,她这个瑶可不是白玉的意思。”
         “什么意思?”
         “呵呵,不说,可意会不可言传,天机不可泄露!”
         “哦。”长青见着了梦诗的甜笑,也不由笑了,“不错不错,可是,什么时候找到大情寺呢?找到了大情寺,能见着你姐姐吗?”
         “能!一定能的!”

        话这么说着,月光竟不知什么时候从树梢里徐徐的洒下来了,长青面对着梦诗,感觉到这里的山间,真是一片诗的世界。

         他们照样又打问了无数的人,人们大多还是实实在在的告诉,并不知有大情寺这么个地方。终于有一天,在田间地头碰见一位老者,心神俊朗,面色红润,笑意时有,把此事问询了他,竟然给提供了一个线索。他说:
        “大情寺以前没听过的,不过有一天,有个和尚避难在我家乡这里住过一日,说他原是落托寺里的和尚,寺里经了一场劫难,遂浪荡到这里……我问他落托寺何方,他笑而不答。后仔细询问了,他才说,在江浙一带,离雷峰塔不远。老朽我大半把年纪,走路比睡觉花的时间都长,竟也没听说过有这个叫落托寺的。想必是这和尚有着顾虑,有意把真名隐去了……”
        “谢谢老伯!”不等老者讲完,长青和梦诗就一齐欢喜了,竟同时说出感谢的话来,因为,凭他们的直觉,落托寺就是大情寺!并且就在江南!

        看来,他们向南走,是对着了。
        一个月后,他们来到了雷峰塔。
        雷峰塔,这个曾经关押白娘子的地方,现如今已是墙倒砖颓,一片荒凉,依稀可以想到一些旧日的故事。长青对此呆呆的望了回,轻叹了一声,便携梦诗一起离开了。
        再向人问询关于落托寺的去处,果然有见识广博的善人接了话:
       “落托寺是久远时候的名称,明朝人正名为大青寺,时人误传作大情寺。清朝时为避讳遂改成别名,无甚特别之处,名声也就不大了。当时该寺误作大情寺,原是人们和一个故事联系了起来:
        民国时候,一个小女子来到大青寺找她的哥哥,她说她的哥哥说在这里出家。方丈说:‘施主还是莫找了,既已出家,找着了他又有何用,找不回他的心!’
        女子说:‘就只想再看他一眼!’
        方丈就让她暗地里看了一回,竟然没有这个哥哥。女子一脸的伤心,把泪珠都快掉光了,凄凄的回去了。几天不吃不喝,只口口声声念叨她的哥哥。直到有一夜晚,有一老僧托梦,自谓曾做过大情寺的方丈,得知该女子寻哥哥的苦,颇为感动,遂有意助她,只待三年后到大青寺里寻。女子便苦等了三年,虽然也进得些食物,但到底心神操劳,思虑过盛,形容瘦脱得皮儿薄薄,让人见之生怜。三年终过,女子再次来到大青寺,果然见到了哥哥。她好说歹说劝哥哥回去,哥哥只念着阿弥陀佛,似不动心。
        ‘好,哥哥呀哥哥,你竟然如此绝情,我你不管倒也罢了,可怜咱父母了!’遂抢过和尚手中的刀具,竟自把一头漂亮的乌发断了数截,并请和尚为其剃度,临末说了句:‘和尚哥哥,你回去吧,父病重,急需照料,我代你修行!’那哥哥最终竟然收束不住,大哭一场。”讲到这里,善人停住了一下,梦诗和长青就等不急了,好奇的问道:
        “后来呢?”
        “后来返俗,终老了父母之后,又来到大青寺修行,后来当了大青寺的方丈。妹妹在附近的尼姑庵也削发为尼。时人皆感叹,谓之奇情。大青寺遂被人们当作了大情寺。”
        二人还想问什么,善人只微微一笑,用手指给去到大情寺的具体路子,说:“就此去吧,也不是很远!”二人遂千恩万谢的拜别,竟然不费多少力气,两天后就来到了大情寺所在的城郊。
         终于远远的望见了大情寺。地势偏高。寺前是一片古槐,再往前是一泓弯弯的水潭,若从最高处的山上看,似是在半山腰铺了一片银子,若遇好的天气,光芒艳艳的照下来,这溪水又恰似一副绸缎。再往前,水潭临依着对面山,对面山上古柏清苍,松林漫山,远望使人心胸开张,气吞万里。对面山有一大崦口,有淡淡的云雾扑朔,惹人想到许多。

        大情寺背依着一大片田,田后边是打谷场,打谷场以东有两棵高大的柳树。寺庙里面有主寺,旁寺,组合一体。主寺庙宇庞大,煞有气势,旁寺有似厢房,相依相护,轻巧灵盈。正寺两侧贴有一幅繁体字的小对联:

        淡看人间世,度我万世佛
        长青说好了让梦诗在别处暂留,自己独自入寺见方丈。从正寺大门进去,经过一个穿堂,迎门供着弥勒佛,佛像连龛才四尺来高。长青对和尚们说:“我要见方丈!”
        方丈见长青,说一句:“施主何方高僧,到我处有何贵干?”
        长青面对了方丈,仔细看了他,心想:“这方丈倒是面熟,那里见过一样。”口里却说道:“贫僧前时曾在马蹄寺修行,后来竟又还俗。”
        “施主既又还俗,到寺里寻老衲为着何事?”
        “实不相瞒,在下是有一段红尘往事尚未了结,恳求大师恩典提示。”
       “请随老衲来。”
        长青很奇怪,这方丈竟然并不问他何事需要点拨提示,似是心知肚明,遂顺了他指示,来到寺内正堂跪拜过佛祖,接着见到方丈从佛龛后边的一个提匣里拿出一束发丝来,长长的。
         方丈说:“一个月前,有一女香客来此许愿,临走托了老衲此事,说待遇见一个外边来的情僧时,转交给他,老衲若没看错的话,应该就是施主你了。”
        “大师所言即是,正是在下。不知这位姑娘现在下落何处?”
        “老衲不知。女施主走时,只说一个月后,她还可能来的。”
        “谢方丈!”长青跪谢了方丈,不知说什么好。只听着方丈在跟前捋着胡子,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沿大情寺的那弯潭水直下,去到二十里外是市区,市区边临着一条大河,常有行走南北的人走这条路。梦诗说姐姐最喜欢走水路了,依姐姐的个性,她上次来大情寺许愿,该是走的这条水路,至于许什么愿,她似知道,又不知,不愿说出来。他和长青说好,要半路截住姐姐,给她一个惊喜。于是便在临海处在一家阁楼里住下。
         这么的住了二十余天,两个人也真有些望眼欲穿了。正在他们怀疑姐姐到底是否还要来,决定是否还要再等待下去的时候,一个惊喜在他们眼中了。
         只见河里头一只花船上,一个女子云鬓轻挽,临水而立,臂弯里挽着的是一个碎花的绸缎包裹。一竿长长的竹篙拨碎了偶起微澜的河面,船公立在一叶小舟之上,其嘹亮的声音,随着轻淌的河水流过来。船公这时在哼唱着邓丽君唱过的船歌:

        呜喂--
        风儿呀吹动我的船帆
        船儿呀随风荡漾
        送我到日夜思念的地方
        呜喂--
        风儿呀吹动我的船帆
        情郎呀我要和你见面
        诉说我心里对你的思念

        ……

       呜喂--
        风儿呀吹动我的船帆
       船儿呀随风荡漾
       送我到日夜思念的地方

        那一叶小舟载着姑娘驶得真是慢极,明明看上去不远,可等了似乎有半天之久,才见它停泊靠岸。定睛仔细看去,果然是姐姐!一点都不假!长青和梦诗高兴得飞下了楼。
        梦瑶见了妹妹,妹妹见了姐姐,那个欢喜劲,真的是笑在了脸上,酸上了心里头!这么多年的不见,突然见了,这份喜悦还让人吃不消!姐姐妹妹拥在一起,眼泪滴嗒嗒的流,一时竟忘了身旁还有个长青。长青看她姐妹俩欢喜的样子,心里的快乐像疯长的魔豆。但是长青永远不会忘记一件事,他感到很奇很巧,梦里的女子竟然可以真的站到自己面前,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故意掐了掐自己的手腕,生疼生疼,都快出血了。
        好长时间了吧,长青在一边,只看着她们姐妹相依情深,暗暗发呆。忽然听见两个不再哭哭啼啼了,有了细细的低语。姐姐问:“那个男的是谁?他怎么老不走,和你一起的,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一般!”
       “哦,对了,姐姐,看我竟忘记了,”梦诗遂与姐姐分开,指了长青,说,“这位是长青,这次多亏了他,我们一起寻你的,他说在大情寺该能遇见你的,果然如此!”
        姐姐梦瑶的目光便转看了长青足足几秒钟,长青竟不回避。长青这回看得尤其真切,那个在马蹄山见过的女子,除了装衣装扮稍有不同外,其它的神貌,古雅收束,心明气朗,素颜清静,不饰繁华,真的是和梦中的她一模一样!只是举止行动比梦中稳妥了一些,那些稚气俏皮用在妹妹身上倒合适。
       时光在此刻仿佛是凝固了一般,无语。心颗在搏搏的跳,跳出心的音,心的情。连空气都开始压缩,连前面的小河都不敢再放肆的跳跃。

        终于还是妹妹梦诗发话了:“嗨!大家醒醒呀,天黑了,姐姐不是还要回大情寺吗?”
        “是呀是呀,我都差点忘记了!”
        “呵呵,天色还早,日头正高着呢。”长青说。
        过了会儿,长青想起什么,忽然问梦瑶:“既与亲人见了,去大情寺还有何事?”
        “半年前,我听一位大师说大情寺能超度人的灵魂,凡诚心许了愿的,多能实现,随后便乘船来到这里许愿。昨日梦见你们来寻,自思许愿已灵,遂从钱塘赶来还愿,好与你们相会。” 
        “果然如此!”长青说,“那真是感谢佛祖了,我们且快快前去还愿吧!”

        第二日的晨,梦瑶就说要离开,既离开,梦诗也要一起去的。长青想说什么,却说不出,皆忍住了。还是梦诗说话无拘,张口来句:“长青哥这多日照顾不少,并且都是有缘人,为何要这么仓促的离开?”
        梦瑶说:“我许愿时,大师曾劝诫我,心思要定,莫要再被红尘误了,须把万事看淡才是。凡事自有定数,莫可强求。”
        “姐姐,求求你不要这么快的走好不好,听我,再挨过半天吧。”
        梦瑶听了,浅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那笑里蘸满了唐诗宋词的风韵,却也免不了一丝惆怅。

        燕子在大河边鸣叫了几声,这是什么季节已记不太清了。反正这样的一个黄昏,夕阳是红彤彤的可爱,映衬出了人儿略醉的面容。风景这边独好,却也是让人感怀种种。因为,梦瑶和梦诗真的是要离开了,离开大情寺,离开长青。伊人的心里微微的颤着经年的泪水,却还要忍不住顾盼渐远的傻和尚,遂更沉了这泪水的份量。虽然如此,却还要把最美的微笑绽出,印在长青的心间。
        为了这样一个微笑,长青花费了数年的寻找。这样的一个微笑,救赎了他的灵魂。满足的心灵里饱满着思想,他回答伊人一个灿烂的微笑,匀染了诗意的阳光。
        船公高高地支起竹篙,只微微一点,这一叶小船便从此渡口前行去了。长青久久呆立在渡口,看着远远的一段水路,竟然一转眼就走完了,走远了,看不见了。挥手,挥走的是故人,挥不走的,是相思。
        那一夕,没有雨,却有一片苍茫的挥之不去的思绪,正如渡船经行的那条小河。月亮从上来到退去,洒下的光变得越来越稀薄,微露的晨曦照得人发如雪。
        长青在这一晚作了一首诗,起名叫《舟歌》,从写到完到念完到烧了,也正是月来月去的一段。《舟歌》虽是歌,可长青不会唱,他只是写给自己玩,自己哼哼着念或唱:

        轻轻的远歌飘楼
        我听见一只小舟
        携着荷香悠悠
        凭栏杆眺望你
        一对善睐明眸
        满面如花娇羞

        凝望你傻傻笑收
        借机寻小理由
        慢启你桃口
        你远远飘来
        只为着还愿暂留
        零落的笑语沁人如饮醇酒
        嘈杂的内心顿歇宜会心幽

        匆匆的日落崦口
        无奈你总是要走
       斜晖如丝难分如雨淋透
        追上前我望你
        一脸露荷轻柔
        两弯含水转眸
        杨柳岸,美无边
        怎举起这挥别的手
        杨柳岸,美无边
        怎举起这挥别的手

        大情寺遍寻你走过
        总是再找不到你芳颜
        轻轻的想把你忘记
        却总是相思欲断

        轻轻的想把你忘记
        却总是若隐若现

        轻轻的想把你忘记
        却总是相思欲断
        轻轻的想把你忘记
        却总是若隐若现

        WU~WU~WU……
        听一首——
        听一首舟歌眉间心头
        风寄云笺载不动许多愁
        听一首舟歌眉间心头
        风寄云笺   载不动许 多愁

         长青不愿再回去。他看见大情寺,隐隐看到了自己的宿命,他真的不愿返回北方。就在大情寺附近的阁楼里住了几日,竟舍不得走。忽然有一天,他直闯入大情寺,竟扑通一下跪到了老方丈面前,喊一声:“方丈大师,请收下徒儿吧。”
         长青从此就成了大情寺的和尚。法名还叫善泽。后来梦诗来杭州办事,悄悄去过大情寺,候了他大半天,可惜没见着他。这一切,长青也不知道。
         长青从此是什么都不想,闭上眼高敲着钵鱼嘎嘎响,嘴里低低的声不断:“南无阿弥陀佛……”(红木船 原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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